第2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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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仇恩嫌众人不够爽快,道:“你们怎么不说话,这不明摆着的事么?殿下一看就是不二人选。时不我待,最好上午就去,说不定这招真灵!”
    去就去。
    柳春风只得答应下来,能把凶手引出来,扮回傻子也值。
    “那我等就期待殿下旗开得胜,此行能引得凶手有所动作。”
    乐清平与仇恩准备起身送客,花月却开口问道:“晚生有一事不解,需请教乐大人。乐大人认定凶手就在这三人之中么?”
    闻言,乐清平眼波一晃,继而笑道:“但愿如此。”
    “冯飞旌和仝尘都有不在场的证据,此剂猛药等同于专为韩浪所设,大人如此大动干戈,想必对韩浪十分不放心。”
    “花先生此言只对一半。韩浪确实最为可疑,但此计并非专为他而设。仝尘当晚只有琴声从房中传出,乐谋不能完全放心。至于冯飞旌,他虽有不在场证据,却是与白杳杳接触最多的一个,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意料之外的线索。”
    “还是大人思虑周详,晚生受教了。晚生另有一事不明,大人准备如何进一步验证颜玉是否是凶手?毕竟不能关他一辈子。”
    “乐某不才,顾此失彼,只能一个一个来了。”
    “比起韩浪,颜玉疑点更多,可为何大人要将他排在韩浪后面?这样岂非轻重倒置?”
    “......”
    乐清平一时语塞,凤目中的笑意勉强起来,旁边的仇恩觉得花月言之有理,也向乐清平投去了疑惑的目光。见状,花月不再咄咄逼人,退一步,说道:“晚生虽愚钝,也知大人难处,若有所需,愿效绵薄之力。”
    从悬州府出来,日出东方,朝霞蔚然如一匹轻绡,铺在衙门前的正则街上。
    正则街,长约二里不到,一共面对面两个衙门,悬州府坐北朝南,刑狱司坐南朝北。街面上见不到清晨闹市里的烟火气,只有三三两两迈着公府步的官吏,偶尔,也能见到几个拉着丝帛布缕、米麦杂粮的驴驮子叮铃当啷晃悠过去。
    花月与柳春风踩着一地薄红,向东走着,一个白衣胜雪,另一个绿袖青衿,远远望过去,只应见画,不似凡尘。
    “花兄,乐大人不信我们,我们自知便罢,何必当面说穿。”
    “经我刚刚一番话,想必他已清楚我们知道了他对韩浪的怀疑。之后,韩浪若活得好好的,就证明我们无意杀人灭口。乐清平他们在明处,我们须得倚仗他们洗脱罪名,而我们在明暗缝隙,离凶手更近,他们也想从我们这里分得更多的线索。因此,我们不是凶手这件事,他必须知道,相互信任,于我们,于与他们,都是好事。”
    柳春风点头称是,不再多言。
    霞光轻抚着他的头发、脸颊、脖颈,流转至宽袖锦衣之上,又顺着皓白的腕子跳上指尖,在那几个小小的领地上浮光跃金。
    花月忍不住侧目偷瞧,昨晚的酸甜滋味仿佛还留在唇齿间,不曾散去。
    “昨晚吮的是这只手吗么?若他知道了,会不会恼我?”
    “恼我又如何?是他有求于我。”
    “那枣子究竟是不是留给我的?”
    “不是又如何?我根本不好吃那东西。”
    “他这双手生得玉笋似的,就该蘸上些花蜜、糖霜..”
    “你干嘛鬼鬼祟祟偷看我的手?”
    坏东西花月冷不丁被人一语点破了坏心思,慌张起来:“谁看了,你的手跟你一样,傻头傻脑的,有什么可看的。
    “果然如此。”柳春风失落道。
    “啊?什么果然如此?
    “你果然也觉得我适合充傻骗人。”
    呵,花月心想,怪不得他从悬州府出来就一脸的闷闷不乐,便开解道:“仇恩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像好人,并无恶意。”
    “什么叫看起来?我本就是好人。”柳春风不满地纠正,随即又蔫声道:“过了今天,我真就只是看起来像好人了。”
    看柳春风这副不情愿的劲儿,花月忽地意识到,这种玩弄人心的把戏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不屑一提,可对于襟怀磊落的柳少侠来说,就有点逼良为娼的意思了。
    “你骗的是凶手,又不是无端使坏。”
    “可..可毕竟是骗他去死。”
    “......”花月看着柳春风,一时间接不上话。
    此时,天已大亮,朝霞淡去,赫赫晨光将柳春风包裹其中,令花月恍惚起来,觉得他离自己既远又近。
    “若他犯了案,就是恶人,便该死。”
    “冯长登自己就是恶人,杀了恶人的人也算恶人么?我欺骗了杀了恶人的人,我岂不成了恶人的帮凶?”
    什么乱七八糟的,花月心中笑他幼稚,嘴上却继续开导:“杀了恶人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。就算是好人,杀了人也得偿命。再说了,恶人自有律法整治,恨谁就杀了谁,那还不乱套了。”
    “若是律法整治不了坏人呢?若是律法错了呢?”柳春风又问。
    “......”花月觉得有必要尽快结束这番看不到终点的对话,“律法是你哥、你爹、你爷爷定下的,你在怀疑他们是昏君么?”
    “你..算了。”柳春风愠色一闪,也懒得计较,“说不过你。”
    又走了将近两刻钟,二人才来到虞山侯府门前,一路上,柳春风有意无意放缓着步子。
    “一会儿,我再说错话可怎么办?”
    乌头大门3高高耸立在面前,无声地述说着冯家往日的荣光,立于其下,柳春风觉得喘不过气来,垂在两侧的手轻轻攥起,手心浸出了汗,他真想一走了之,缩回刘纯业的羽翼下,舒舒服服地做个废物。
    就在他紧张到不知该先迈左腿还是右腿时,手背一热,一股温柔的力气将他攥起的手舒展开,又将他的手握起:
    “那我便再帮你圆回来。”
    【注释】
    1 奏事,紫宸殿
    宋代视朝活动主要分为前殿视朝和后殿再坐。在前殿视朝中享有稳定奏事权(每天有固定奏事班次)的有开封府(小说中虚构为悬州府)、三司、刑审院等;后殿再坐中享有稳定奏事权的有审官院、刑部等。
    一般情况下,各机构上殿奏事时不能一人“独对”(缺乏监督),也不能“同乞上殿”(没人干活)。
    在北宋宫城中,前殿往往是指紫宸殿和垂拱殿,后殿指崇政殿和延和殿。
    参见《面圣:宋代奏对活动研究》,王化雨
    小说中,假设大理寺享有稳定奏事权,奏事地点是前殿。由于案子破不了,又不想穿花大氅,仇恩怕见刘纯业,就派副手邵英上殿奏事。
    2 悬州府
    小说中,开封府虚构为悬州府。
    为了方便叙述案情进展、集中塑造人物,案件审理的程序基本上是虚构出来的。如果大家对开封府司法程序感兴趣,可以阅读一篇论文《北宋开封府司法研究》,作者徐梦菲。
    2 乌头大门
    在宋代,使用乌头门的大多是阀阅之家,如小说中虚构的虞山侯府。
    北宋李诫的《营造法式》对乌头门有详细介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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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28章 铜镜
    “眉月凉,晓星凉,
    杳杳佳人珠翠香。
    梦回冬夜长
    ......”1
    候府东院,一间屋子紧闭着两层木格长窗2,隐约传出阵阵歌声。
    唱的是一首“长相思”,唱歌的是冯长登的弟弟冯飞旌,一个比柳春风稍长的年轻郎君,歌喉不算清亮,倒也开阔婉转,字真韵正。
    “曲子这样改,未免柔靡了些,要不,把两处颤声去掉,加上称字,落腔时再来个急收刹?”
    琴师仝尘怀抱着琵琶,腾出一只手在词谱上圈圈点点。
    “急收刹?你想吓死谁?柔靡又如何,要的就是这柔靡软媚的风情。杳~杳~佳人~~”
    冯飞旌一口否决仝尘的想法,继续逐字地练习。
    “现下时兴苏词,众人都在学他那天风云海的清旷之气,你要不要试试?”
    “我偏不学那老匹夫!他那也叫词?可笑。”冯飞旌将标了曲谱的词稿往桌上使劲一丢,撸起袖管,“作画,作词,做饭,会不会的这老家伙都要掺和一脚。画照着诗作,词也照着诗写,如此爱诗,你写你的诗去便罢,偏要四处祸害别人的喜好,生造出一些非诗非词、非诗非画的的怪胎来,现如今,他倒成旗帜了,可悲!”
    “你这就言过了,读书人自然要有湖海襟怀,哪能只惦记着儿女情长?我就觉得苏词不错。”
    “嘿,我说你一个弹琴的替书生操什么心?谁说书生就该心忧天下了?许你金戈铁马、封狼居婿,就不许我风花雪月、儿女情长?许你为了生前身后名,就不许我为伊消得人憔悴?都是为自己,凭什么你就高贵些?”
    “不改就不改,你哪来这么多道理。对了,金戈铁马、封狼居胥是辛词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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